「世说翔语」平城旧曾谙之防空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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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任翔宇

谁年少的时候没做过点稀奇古怪的梦呢？男孩子的武侠梦，女孩子的公主王子梦，这些梦只要冠以“奇遇记”，都可以变成一部好莱坞的大片儿，瑰丽奇幻，精彩绝伦。

在那些胡思乱想和现实交错的超时空回忆里，防空洞，足可以满足一切“寻宝”、“探险”、“团战”、“团灭”、“火拼”、“惊悚”、“心理”、“城市多面”的关键词标签。

这和如今云淡风轻的“人防”二字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
不仅仅是大同，几乎所有建成于九十年代以前的中国城市，都寻得到防空洞。这些地表以下的另一个城市形象大抵相同，纵贯发达，根系繁杂，在四通八达之外，独有一种隐秘的气质。‘深挖洞，广积粮，不称霸’，为了响应号召，六七十年代，包括大同在内的很多城市因备战备荒挖了很多防空洞，防空洞的存在不仅仅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，更是属于那个时代过来人一份独特的家国情怀。

我第一次下防空洞，是1985年。

一个夏天的清晨，一夜大雨后，还在二府巷的实验小学操场上塌陷了一个巨大的黑洞，黑黝黝的洞口散发着凉气，神秘，危险，未知，三大探险剧法则已经全部具备。一上午我都没能好好听课，满脑子想的都是《隋唐演义》里程咬金探地穴的遭遇，临下学的时候，老师宣布，学校的防空洞下雨引发塌陷，损毁严重，四年级以上的学生要排班组织义务劳动，配合修复的施工人员干点打杂捞毛的活儿。

于是就有了点着油毡和同学们扶将相看的第一次。潮湿，阴冷，狭窄，没头没脑的标识，以及不时窜过的老鼠，是充满惊险惊吓惊奇的第一次。

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熟能生巧，别亦无他，唯手熟尔。一个月以后，学校的防空洞修好了，但我们的足迹已经早就跨越了大同的东西南北。从西门外广场北边儿展览馆的后面找到掩藏很好的洞口，各持手电牵手下行，按照之前的记忆和我们自己用粉笔画出的印记，很快就能走到红旗商场的下面，听着上面缝纫机呼噜噜的转动声，听着裁缝组的大妈大姐们毫无察觉地拉家常，特别有一种三四十年代从事地下工作的谍战感。再多走一点，就可以走到老大同三中的下面，风琴声，合唱声，男女孩子嬉笑声，毫无阻碍的从通风口、从排水口传来，我觉得那时的我们，就像《花样年华》里梁朝伟吐露心声的柬埔寨暹粒吴哥窟树洞，收藏了时光和秘密，无人察觉。

最远的时候，我们有一次走到了三医院，实在累坏了，又找不到就近的出口，经历了一阵子恐慌。再后来，我们还尝试去过煤峪口和忻州窑矿山上的防空洞，胆大的孩子，甚至从里面还找到过古巴的储备冰糖渣，算是意外的惊喜。再后来，我们还偶遇过避人耳目的搞对象青年男女，互相尴尬。再后来，我们长大了，这样的地方，慢慢遗忘了。

九十年代的时候，原来西门外六路汽车站那里，曾经搞过一个人防商店，防空洞成了公共场所。

这是我最后的大同防空洞印象。

后来，我倒是在别的地方逛过好多防空洞，当然，是改良的防空洞。北京的天外天，把防空洞盖成了批发市场，上海的苏家巷，防空洞成了居民们的兵乓房、围棋馆、舞蹈房、多功能厅，据说还有些地方，改成了防空洞酒吧、防空洞旅馆，我没去过，但是想一想，也还觉得挺有意思，不仅仅是旧物焕发青春，还有些另类的气息，在崇尚个性的年代里，可以算作卖点。但是当我把这些在酒桌上和少年时的朋友们分享时，他们说，大同的防空洞，曾经也别有洞天，大同市五金交电商店的地下装配车间、大同市商业职工医院的地下肾图室、地下同位素治疗室、机车厂的地下青少年宫游艺室、交通局的战备汽车库、蔬菜研究所的地下蔬菜库，都是某一段时间里，防空洞的高光时刻，甚至邱家角还曾经有过一家地下电影院！

我们自以为熟悉的，可能，并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。

现在的建筑里，人防层和设备层大多以车库的形式存在，自流坪，高大，宽敞，灯光电路，上下水，一应俱全。那些简陋的，昏暗的，阴冷的，虫鼠寄生的防空洞，几乎消失了，每每拆迁的时候，它们才会像揭了头盖骨的脑子或者扒了皮的躯干一样，裸露出干线、走向、结构，其状悲戚。

我们那个时代里最好玩、最神秘、最具有冒险意味的一个地方，在这个时代里，毫无尊严。

八十年代末的时候，《正大综艺》曾经引进过一个美国电视连续剧，一度风靡，那个电视剧叫《侠胆雄狮》。没看过那个故事却又有兴趣的朋友，可以自行度娘，那个故事发生下美国城市的地下，地铁就是故事场景的掩护色和背景板。大同没有地铁，大同的防空洞，是我们那个时候能焕发《侠胆雄狮》联想的唯一依据。

时代总是流光容易把人抛，红了樱桃，绿了芭蕉。绿肥红瘦意味着青春不再，短短三四十年，防空洞就从美人变成了迟暮。和老街巷不同，防空洞这样特定历史阶段的构成极容易在忽视中消亡，并且，不被记起。但其实，它不仅真实存在过，而且，默默见证了这个城市每个人的行走、成长，欢乐，和哭泣。就像暹粒里的崩密列或者塔布笼寺里数不胜数的树洞，存放过你的记忆，只是，你却已经远离。

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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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世说翔语（xiangyu-shuo）

编辑：周建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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